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論「永恆與短暫」:數字時代的攝影焦慮

李可榆

李可榆

2024-25 年度第十屆「文學中大」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二組金獎
  高達《卡賓槍手》裡,兩位農民受誘參軍,他們的戰利品箱子卻只裝滿了明信片。攝影技術的誕生,似乎賦予靜態圖像化短暫為永恆的魔力,突破人類對線性時間的理解,勝過金銀財寶。這也反映當代人的困境——我們用數萬張照片填滿硬盤,卻仍抓不住時間的流沙,只能創造點狀的「假永恆」。攝影技術承諾將短暫化為永恆,但在數字時代,這種承諾是否加劇了我們對遺忘的焦慮?
 
  人類自古渴望編年的廢除,在東西方文明中形成奇妙的映照。從古埃及法老走向永生的金字塔到基督教聖徒的遺骨崇拜,西方試圖以堅固的物質載體錨定肉體,追求不朽;再從孔子周遊列國傳道到司馬遷以《史記》留存千古,東方則寄望於「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」的精神三不朽,尋求超越個體生命的延續。然而,無論是西方的石棺聖骨,還是東方的青簡丹書,卻終究受困於物理的詛咒:大理石會風化,聖賢的箴言會在戰火中散佚。兩種文明,同一種焦慮,直到近代攝影術的問世才找到新的出口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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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攝影打破了物理限製。快門一按,雕梁畫棟的細節、人類溫情的點滴,皆可凝為永久保存的影像。而且隨著數字存檔技術發展, 人們將海量的照片存儲於雲端iCloud,隨時隨地訪問,不會被磨損;數字博物館將名勝古跡以數位保存,跨越時空,永不褪色。但當我們在雲端囤積上萬張照片時,可曾發現?——那些被認為很重要的照片多數再未被點開。我們以為築起了對抗遺忘的堤壩,實則將豐沛的生命體驗壓縮、囤積,築成了冰冷的數據墳場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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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儘管拍照很便捷,但若過度依賴,往昔溫暖的回憶也只會變成冰冷的數據。蘇珊·桑格塔在《論攝影》中提出:「拍照的行為讓人們將經歷轉化為圖像,是一種紀念品。」現在越來越多旅行者抱著「出片」的信念,然後將照片發佈存儲在社交媒體上,將短暫的瞬間「永恆化」。旅遊照、家庭照和婚紗照,已經成為一種社會儀式,精準地滿足著人類掌控幸福瞬間、抵禦其流逝的心理渴求。而且并不是說記錄美好生活有錯 ,而是不要將記錄扭曲為供他人欣賞的虛榮產品,我爲我而記錄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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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種行為過於執著「永恆」的記錄,忽略了「短暫」本身的體驗。拍照在確認經歷,也是在拒絕經歷。富士山下的櫻花,遊客舉起手機的姿態如統一的祭祀儀式。Instagram的「Highlights」功能,將旅行異化為可展示的碎片。我們不再從指尖感知凋零落櫻,而是透過螢幕凝視其影像,以此確認體驗。人們害怕美好的流逝,將生活粗暴地縮減為值得拍攝的照片,而不是真正參與其中。當拍攝本身僭越了真實的體驗,甚至娛樂也淪為必須記錄的任務時,生活的焦慮非但未能緩解,反而被攝影本身所餵養、加劇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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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尼采在《查拉斯圖拉如是說》中言:「萬物方來,萬物方去;存在之輪,永遠循環。」短暫,本就是生活的本質。若每個瞬間皆可無限重複,人類對短暫的焦慮是否多餘?或者,我們是否應該更專注於當下的體驗,而非過於執著於用攝影將短暫轉化為永恆? 
 
  正是短暫的易逝性,讓人們更加珍惜當下的生活。日本美學中的「物哀」,強調對世間萬物稍縱即逝的感懷傷歎,展現對生命無常、短暫易逝的敏銳覺察,升華出超越時間桎梏的藝術境界。櫻花之美,震撼人心之處,恰在於其「七日花期」的宿命。而當我們用連拍模式「戰勝」花期時,反而失去了凝視短暫的勇氣。知曉相聚之短暫,方能更專注於當下相遇的美感與溫度。現代社會中,攝影無處不在,而這種記錄「永恆」的行為讓短暫的美學消失了,頻繁地記錄每一個細節,只是機械性地積攢「短暫」,其中蘊含的深刻情感與生命體驗,卻日漸稀薄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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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極簡主義所提出「少即是多」理念,旨在丟棄生活中不重要的東西,獲得心靈平靜和更多思考空間。我在刪除手機中九成照片後發現,剩下的反而有了溫度。原來真正的永恆,源於對短暫的接納。同時,我們不得不承認記憶的有限性,允許其如富士膠片般自然泛黃、邊緣模糊,這並非缺陷,而是記憶獨有的質地。 與其執著於實現「永恆」,不如接受記憶碎片化的本質,將拍照視為記憶的拐杖,而非唯一手段,讓永恆與短暫共存。 
 
  當我們終於放下相機,停止對櫻花的追逐,那片不期然飄落肩頭的花瓣所承載的微末重量,或許才是時間留給心靈的、最真實的刻度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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