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在的驚恐症

譚嘉瑜

譚嘉瑜

2023-24 年度第九屆「文學中大」徵文比賽 公開組金獎
  意識到生命的有限,是在七歲的那年暑假。

  一家三口隨旅行團到日本,最後一日,香港颳起颱風,我們被迫滯留東京,多待一個晚上。記得在酒店房間,母親看旅遊保險的資料,我好奇湊過去看,七歲的我已能讀出很多字,但字組合起來,仍像密碼般難懂。

  母親就是解碼者。我問她:「『送返遺體』是甚麼意思?」

  母親確實的答案已記不清楚。印象中她支吾以對,但我還是把握到重點——人總有一天會死。

  意識到死亡,對小時候的我應有着一定衝擊。一件事尤其印象深刻。

  當時我讀小學二年級。某天小息,幾個同學在走廊圍在一起,討論的話題是害怕的事物。有同學說害怕老鼠,另一個女生怕見蟑螂。輪到我了,我直說:「我怕死。」

  眾人起哄,有人誇張說:「女班長怕死!」大家把我看作異類。

 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,我才知道,「害怕」和「暴慄」是有分別的。「害怕」是有對象 的,而「暴慄」則沒有。死亡本質上就是虛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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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無,似近還遠。

  成年之後,不知從何時開始,偶爾會被無的影子入侵。

  無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間,從心底滲透出來。在睡前、在巴士、在沙發、在餐廳,也不理旁邊是否有其他人,無出現了,提醒我,自己終將消失,一切終將化為烏有。

  像站在一個巨大的黑洞旁邊,俯身凝視深淵。一種離心。知道自己終將被吸進去。每次我都會心跳加速,有時甚至會叫,那種慌,如溺水般,很想抓住甚麼,但徒勞。

 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存在的驚恐症。

  每次發病時間並不長。當下最能撫平驚恐的方法,是把他人拉進意識當中。告訴自己,沒有任何人能不被吞噬。無永遠是最大的公平。公眾場合發病,看向身邊陌生的他者,驚恐會像潮水般漸漸退卻。在黑暗的房間獨處的話,想像、回憶、假設中的他者,也能把自己從深淵邊緣拉回來。

  慢慢也習慣了無的偶爾來訪,開始想了解它。我為癥狀寫下紀錄,記下發病時間、地點和相關的物事。而我看世界的眼睛,好像沾上了一層薄霧。可能是一種危機感。

  或許是這種體驗,讓我開始接觸哲學。

  課堂上,死亡不再是忌諱,大家侃侃而談,直抒己見,我有時也會問同學:「你有與 『無』相遇的經驗嗎?」直到現在,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。

  我不解,這真的不是人存在的通病嗎?

  死亡並不可怕,它是自然。它是最不確定的必然。是的,道理都明白。只是主觀上真的不會慌嗎?他人是麻木、善忘、忌諱、隱瞞,還是真的坦然接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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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總有一種感覺,能夠與之共鳴的人,可能是父親。

  中學時期,有好一段時間,父親墜進一團灰霧之中。寡言,少笑,木然。青春期的我,整天與一團亂的心事糾纏,對於父親的轉變,冷漠而不予共情。

  也不知多少年後,在家中古舊電腦的檔案叢中,發現一些關於死亡的哲學文章。

  那時候,父親已從灰霧中走出來,活得比以前更精神,更有活力和衝勁。但我始終相信,這些深埋起來的文檔,是對「無」認真思考過的證據。

  幾年前,母親告訴我,父親有時會在睡夢中突然大叫。

  是與「無」相遇了嗎?我總帶着這樣的疑問。逛書店看到一本哲學普及書,叫《悟死共生》,即興買來送給父親。書長期放置在梳化旁邊。我倆沒特別討論內容,但我注意到,書上有不少標注和筆記。

  父親學歷不高,但一生熱愛學習。年初大掃除,發現家中原來藏起林林種種的發黃教科書,物理、電工、數學、語言、管理,皆有認真細讀過的痕跡。

  小時候我偏心得很,只鍾愛母親。但愈年長,愈發懂得欣賞父親,他像經歷了一種蛻變,使精神沒有被歲月拖垮,愈活愈年輕。我喜歡和他討論抽象的話題,但我要不要告訴他「無」的經歷?

  有天吃飯時電視播放安樂死的議題。我看得投入,母親裝作沒看到,突然聽到父親一句:「死亡真的是一個深奧的課題。」

 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。但我看了看母親,繼續若無其事,把想說的話,連同飯菜一起吞下去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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